在多伦多的一处学生公寓内,凌晨一点半,男生小林卸下了外卖送餐的头盔,站在楼道里犹豫了许久,才鼓起勇气敲响同学的房门。屋里三位合租的同学以为他是在图书馆熬夜。而小林的心里却清楚,这份外卖工作并没有让他感到羞愧,真正令他感到羞愧的是,因为一个交着四十多万学费的留学生却需要通过送外卖来维持生计。同时,他也无从解释他交上的工资只能勉强应付这个月的生活开支,而学费早已“断供”。
小林所在的城市,许多留学生家长的群聊中,关于“转公校”、“去马来西亚就读”、“先休学一年”等话题频繁出现。他注意到,家里的建材生意在之前的三线城市还算顺利,抵得上他两年留学期间的学费和生活费,而从2023年下半年开始,生意状况却急转直下。应收账款无法收回,上游供应商要求现款支付,工厂的生产线也缩减至一条。父亲在视频通话中提及“先缓一缓”的时候,小林觉得自己的简历会因此受到影响。正值大三的他,无奈之下连下学期的学费都无法承担。最终,家里决定把那套原本为他“留作结婚用”的房子出售,房产中介的回复显示市场竞争激烈,想要出售的话,得低于均价十五万。尽管房子最终卖掉,学费得以续交,但小林心中明白,家里的经济牌已经不多。
并不是每个家庭都能通过出售房产来减轻负担,很多家庭在留学方面选择了“降级”。从事留学中介的朋友指出,近年来他们的客户越来越倾向于申请加拿大的公立学校、新加坡的私立学校、马来西亚的学校,甚至是德国的公立大学,仅仅是为了节省学费。曾经被视作备用选择的学校,如今却成为了首选。他提到,孩子们的痛苦往往比家长更深重。许多孩子已经在不错的学校就读了一到两年,朋友圈中曾经晒过的美好时光,如今却因为资金问题不得不选择转学,这种沉默便是无奈的真实体现。
深入分析,这些“断供”的留学生实际上是中产家庭扩张的结果。过去十多年,许多家庭一致认为教育是最优投资方案,愿意为了让孩子得以留学付出一切。然而,这种假设的前提是家庭的收入持续增长,而一旦经济形势改变,房价下跌、贷款难以续贷,留学的资金链便可能崩溃。在这种情况下,留学成为了最为脆弱的财务支出,孩子已经身处留学过程中,却无法选择退出。
更为揪心的是,在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,很多家庭的经济问题早已有之,但因为不想耽误孩子的学习,依然在苦苦维持,最终付出了代价。采访中,许多“断供”留学生坦言不敢让同学知晓自己的困境。在他们的朋友圈,大家依旧按照原来的方式过日子,虽然这些人已经悄悄退掉了健身房会员,改乘公交,甚至在中超寻找打折食品。有的人开始打工,做外卖、收银、家教等曾被看作是“穷学生”的工作,甚至有人在论坛上匿名询问转学的建议。他们不得不面对现实,尽快进入“算账模式”,清晰自己的学分需求,考虑转学政策,努力减少支出。
当写到这里时,小林的一句话在脑海中回响。他说,他并不恨家里,也不觉得留学是错误的决定,而是时常思考如果当初家人没有那么强烈的“未来会越来越好”的幻想,他的大学生活是否就会更加从容。近年来,许多人在“中产留学梦破灭”的讨论中,发现了自己的影子——即便没有“断供”,谁又能说自己没经历过预期与现实之间的落差?在这场经济寒潮中,站在裂缝中的人们,唯一的祝福大概是:撑住,算清。